古风
《红楼梦》中的家族传承和官爵体系,按照作者的构思,是遵从“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处”的理论来虚构的。
虽然看似“荒唐不经”,但是经过“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仔细修改,对于这些官、爵的虚构,作者必然有其深意,笔者比对历史资料抛砖引玉,对有关林家的原文所涉及的一些问题进行浅易探讨。
01林家祖籍是否属于金陵省
在原文第四回,门子向时任应天府尹的贾雨村献出《护官符》,原文是这样描述的:
护官符提到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那么同属于是“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的林家,其籍贯是否也在金陵省内呢?这个问题可以比对明清的历史加以解答。
原文写了林如海“本贯姑苏人士”,在历史上,明洪武初年建都南京应天府,将应天、苏州、凤阳等14个府和直隶州直属中央六部,称为直隶,也叫南直隶。
而清朝承继明朝的南直隶省在顺治二年设立“江南省”,省府位于“江宁”也就是南京,后来为了统治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又把整个“江南省”一分为二,分为江苏省和安徽省。
江苏省包括江宁、苏州等地,省会驻地是苏州。
而安徽省包括安庆、徽州等地,省会驻地是南京(也就是说在行政划分上,南京隶属于江苏省,却成了安徽省的实际省会)。
到了乾隆二十五年,江苏省省会改为南京,而安徽省省会改为安庆,至此一直到清末没变。
可见,依据明清的历史,林如海葬入祖坟之地苏州,应该和书中的应天府(南京)一样属于书中虚构的金陵省所在地。
所以关于林如海的籍贯姑苏才被批注是“十二钗正出之地,故用真”。
那么《护官符》中有关大族名宦的文字介绍中为何没有提及林家呢?原因有二:
一,书中写明了“雨村犹未看完”,按照旁批所言“甲戌眉批:妙极!若只有此四家,则死板不活,若再有两家,又觉累赘,故如此断法”;
二,书中所拟的地方、官爵名称虽然混合朝代,半古半今,但是每一个名称都有特定指代,绝非信笔胡写。
书中称贾雨村补授“应天府”府尹,而应天府是明朝南直隶省中对于南京的别称,清朝的南京已经改名叫江宁了,而明朝的应天府虽然是京府,但也还是府级,府尹是不能管其他府州的。
而读者看到的和《护官符》有关的文字,是由“石头”旁观摘录筛选的部分内容,截录的是当下贾雨村管辖地范围内、和他目前手头案件关系最为紧密的四个家族的权势概况,其他的诸如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列候林家等等所居之地不属于贾雨村管辖范围,也与核心情节无关的家族。
就如警幻所言像薛宝琴、邢岫烟等不记入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姑娘一样:
02
林家的爵位是几品
正如上文所言,作者在书中的每一处混用不同朝代的名词称谓,都是有深意的。
譬如书中提到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大明宫是唐朝的宫殿,而唐朝是历史上太监专政最严重的朝代,所以书中的太监诸如戴权之流,敢随意收受贿赂安排官职。
而书中提到贾元春封妃以后,贾政前往“东宫”去了,此东宫并非是指太子的居所,而是采用了汉朝对于太后居所的称谓,因为书中太上皇和皇太后并存,所以这里其实是代指二圣的居所在,这句话暗指了元春的升迁也有二圣的提拔在内,与此对应的是后文提到了省亲制度:
同样是有关后宫嫔妃的事宜,太上皇和皇太后又一次参与了决断。
再比如,薛公的官位是紫薇舍人,而紫薇舍人其实是唐朝开元年间中书舍人的别称,开元元年,对比天上紫微垣的位置,改中书省曰紫微省,又因为紫微和紫薇同音,所以中书省内种紫薇花,中书省也叫紫薇省,在历史上这个时期的中书舍人权职最重。
之后随着唐玄宗时期翰林学士的出现以及朝代的变更,中书舍人职权逐渐缩减,地位品级降低,如非是在权势最盛之时,薛公以中书舍人的身份是不能与贾史王三家封爵者并列护官符上的。
因此紫薇舍人的权势应对比的是唐朝开元时期的中书舍人之职权。
以此规律可知,林家的爵位也是作者精心设计的。
林家祖上封袭的是列候,“列候”这个称谓出现原因是为了避开汉武帝的名讳,将从秦朝开始设置的彻候改为列候,而后历史上又出现了将列候细分为县候、乡候、亭候,列候之下还有关内候等其他更低爵位的品级划分方式,最后再到隋朝灭陈,列候这个称呼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而书中的宁荣二国公、保龄候、县伯等则属于另一种五等爵封袭制度,五等爵制度始于曹魏,曹魏时期五等爵位基本是只授予宗室,列候授予异性功臣。非王室的异姓封五等爵制度则建立于两晋时期,两晋之后,南朝宋与晋朝制度相同,南齐则开始取消了列候中的县候,只剩下乡候、亭候两种,再之后据《隋书•百官志上》记载:
依据这些资料,后期列侯中只有乡、亭候,且乡候亭候甚至是同等品级了。
书中作者将五等爵和列候并列一个时期,并且写林家是:
几句话分别点出林家“袭”、“封袭”的都是列候,并没再写出林家祖上还有列候之外的其他爵位。
按《红楼梦》中爵位传袭递减原则,林家三代的封袭,按照南齐到南陈的爵位划分,祖孙三代爵位不可能都是列候,品级上父子也似乎不太可能在递减袭爵后位列同一品级。
因此这段历史和书中设定有相悖之处,相比较而言,不如上面提到的晋时的列候制更贴合书中设定,刨除食邑和分食等具有朝代特色的分封方式。
按照两晋爵位制度对比,贾史王三大家的爵位是属于五等爵,林家属于列候爵,贾府国公是第一品,史家的候、王家的县伯是第二品,而林家祖上是第三品列候中的县候,按照后代封袭递减原则,林如海的曾祖父是第四品乡候,林如海的祖父是第五品亭候,都属于列候的范围内。
在爵位排序中,王爵为尊,其次是五等爵,再次是列候爵。需要注意的是爵位品级和官位品级并不等同,不能混淆相提并论。
03
林如海的官职
林如海书中介绍是:
兰台寺,根据《通典卷二十四职官六》中有关于的记载是:
《旧唐书职官志》说:
虽然颜师古说过“官曹通名为寺”,但是御史台所在的地方到南北朝时期就已经不再称为寺,而称为御史台或者南台了。以兰台寺称呼御史台的年代可以缩减到东汉到两晋时期。
那么兰台寺大夫就完全等同于是御史大夫了吗?很可惜的是事实并非如此,东汉时《历代职官表》说:
东汉和魏晋时期除了少数时期设立御史大夫这个官位,并且被很快废止外,大部分时期都是以御史中丞来代替御史大夫的职责了。
因此“兰台寺大夫”这个称呼按照批注说是“官制半遵古名”。兰台寺是遵照古代对于御史台的称呼,但是大夫这个称谓就不是汉朝时的意思了。
以明清论,大夫为五品以上文官官阶的称呼,“兰太寺大夫”这个官职按照批注所谓的“半古半今,半有半无”分析,其实就是一个五品御史的职位。
林如海从中探花到当御史是怎么升迁的呢?以清为例,明清探花多授予“编修”职位(七品),但因从康熙时期翰林院滞留了大量的留馆翰林官,在翰林转京堂依然解决不了问题后,依据御史吴涵的提议“翰詹之储才日广,升转壅滞宜疏。请变通以收实用。……”,使康熙时期定下了翰林保送科道的选官方法。
康熙三十八年挑选编检等官为汉科道官,此为翰林官保送科道之始,并且定下规定“编修、检讨改御史,毋庸试俸”(一般科道官员要试俸一年才能实授,翰林免试是一种殊荣)。
从此之后翰林多有保送御史者,而后来甚至发展为始任编检,即得保送,乾隆三十八年对此现象加以限制,规定为编修、检讨历俸三年满后,始得保送御史。
雍正时期规定由编、检、郎等官职授为御史的为正五品,由主事、中、行、评、博等官职授予御史的为正六品,而乾隆时期都定为从五品。
科道是风宪之官,亦是清要之职,前程远大,翰林得任御史如此容易足以看出其地位的优越性。
林如海还有一个职位是淮扬巡盐御史。明清的巡盐御史在不同皇帝时期职位和称呼都有变动。
也以清朝为例,巡盐御史仅仅从御史来论,这个官是正七品,到雍乾时期升为最高是五品。
从称呼上说,清朝初年到康熙朝后期,巡视两淮盐课称呼为“巡视两淮盐课御史”,或者可以直接称呼为“巡盐御史”;雍正朝和乾隆初年,“巡盐御史”和“盐政”的称呼混用,如谢赐履在给雍正的奏折上称呼自己为“巡盐御史”,而雍正则呼其为“盐政”“升两淮盐政右佥都御史谢赐履为都查院左副都御史”;再之后乾隆初年到道光十年,“盐政”的称呼代替“巡盐御史”定了下来,“巡盐御史”这种称呼消失。
红楼梦第二回出现了“盐政”和“巡盐御史”这两种称谓,可推测作者给书中林如海设定的巡盐御史品级和职权与清朝雍正到乾隆初期类似,这点也与上文提到的林如海从翰林转科道时的升官途径完全符合。
清朝巡盐御史由特旨简充:
事实上巡盐御史虽然以御史命名,但是:
御史出身、内务府直接选任、其他职位上的内务府官员兼任皆可担任巡盐御史。
这个属于清朝特有的选官特点在书中其它地方也有体现,书中谈到薛家即是在“户部挂虚名”又“领内帑银行商”,亦是清朝内务府和户部部分职权发生混淆的另一特色。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作者看似荒诞不经、信笔而书的官爵体系设定中,事实上是一种“真事隐、假语存”的写作手法,仔细比较历史细细考证,方能明白旁批“足见作者之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者不少。
这正是“作者用画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