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仿佛是马良最拿手的好戏。未来或者过去,似乎总在他手中招之即来,或者挥之即去。在他的摄影作品里,你总是看到各种超现实主义场景——变形的钟表悬在半空,两个人骑着扫帚脚踩白云,一只熊猫坐着藤椅和主人公出现在院子里。但你又能很明显地感受到照片里强烈而真实的生命力,以及创作者的热爱和欢乐。
2012年,马良突发奇想开创了一个艺术项目——“移动照相馆”。他把自己的工作室整个装进大卡车,来到呼和浩特、青岛、温州、南宁等地,打开卡车,布上背景、道具,架设好摄影器材,照相馆就能立马运转。整整一年,他游走了35个城市,拍摄了1600多人。
明年“移动照相馆”就要满10年。而现在他正在筹备重启这个项目。在这个社交和移动交互的时代,马良说,“但这次就不一定卡车。有很多方式可以完成,AI虚拟的也可以。”

马良用这辆货车装载着移动照相馆
马良1972年出生在上海一个艺术家家庭。父亲是京剧导演,母亲是话剧演员、《编辑部的故事》里的牛大姐。他从小在剧院的后台看着叔叔阿姨演莎士比亚写作业。
由此,“戏剧性”对他而言是“不可抗拒”的。看上去,他并不像一个南方人,马良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下巴留长的胡须扎成一个小辫子。但他又是极温柔的人,他拍摄时间、记忆和情感,“希望谈谈我们作为人在这个世界上温暖的那些东西。”“移动照相馆”引发轰动之后,他应邀参加了上海双年展。2014年,他又为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创作了木偶戏《爸爸的时光机》。
成为智己汽车CARLOG合伙人的马良在上海车展
《出色WSJ.》:“移动照相馆”这个项目,包括后来的话剧等,视觉上都给人很直接的冲击,画面有丰富的戏剧感。你自己也说过,你作为摄影师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操纵感”和“戏剧性”,它们来自哪里?
马良:我认为作品一定不只是拍照片这么简单。我希望我的作品不止是我眼睛能看到的,而是我创造的整个世界,它可能是一种气氛、一个环境、一种语境,让别人在观看的那一瞬间有些迷惘——到底是什么?这是存在过的吗?这是真实吗?摄影应该是真实,为什么这是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这个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作品要有冲突感,要超越生活表面。
戏剧感这个事说起来就是血液里面的东西。我父亲母亲都是戏剧工作者,我从小就跟他们在一起。别的小孩在家里头做作业,我是在剧院后台做作业,看着叔叔阿姨在那演莎士比亚呢。我爸爸剧团里的那些阿姨们化京剧的浓妆、动作都是很戏剧化的。这些东西小时候我觉得没有觉得奇怪,我觉得他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我没有第二选择,我爸妈就这样的人。
等我慢慢长大了,我发现原来这个部分跟生活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大的反差。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应该把我能享受感觉到那些东西,包括成长中的一些感受、我的幸运,放进作品里。所以后来我开始创作开始的时候,我就选择了这个方向,戏剧性的方向。
《出色WSJ.》:成长环境的影响很深刻,所以你的作品也常常给人亦真亦假、亦虚亦实那种感觉。
马良:我曾经就写过散文集叫《人间卧底》。我写出来的故事他们觉得好魔幻哦,是假的吧。但的确是真的。
一方面的确是那样的环境给我一些机遇,可以看到一些神秘的好玩的东西。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这样的家庭,我变成了一个可能讲事情就比较有戏剧性的人。我每次跟人复述一个故事的时候,对方就觉得好玩。可能我是有添油加醋的部分,但这个部分就是我把自己和故事合二为一了。
创作也是同样一件事。可能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讲出来就平平淡淡的,我可以把它讲得比较生动,我也很高兴自己有这个能力。
《出色WSJ.》:你刚才也讲,你觉得摄影作品要创造一种你的环境,你的氛围,你想通过你的这种创造去表达什么样的精神?
马良:我小时候看到的中国环境其实是很破的,生活也比较穷。那个时代学美术是很超越现实的。别人会觉得你们这些学绘画的,是个很偏门的事情,我一点不开玩笑。
我读了11年美术学校,先是读华山美校,后来读上大美院附中,再读上大美院。那时候到上海美术馆去看展览,展厅里至少一半的人都是认识的,美术是一个很封闭的小圈子。
最早学美术时,我父亲和那辈艺术家,还有我的老师教我们都是说要要为宏大的东西去叙述。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对,但我也想要做得更辽阔。
2000年出头,我刚开始创作的时候,我特别想知道我是谁,特别想通过创作认识自己。这其实也就是一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特别想知道自己是谁,跟世界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出色WSJ.》:所以你作品里常见的旅行、家庭,是你认识自己的两个主要的状态吗?
马良: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谈时间和情感,人的生存状态、情感还有回忆这是比较重要的东西。
“移动照相馆”项目其实也是在这个基础上再多一个关于爱,人的生活和感情。我希望谈谈我们作为人在这个世界上温暖的那些东西。
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作者,我一点不时髦。比较年轻的时候,他们说我的作品离经叛道,我说其实你们看错了,我表象上可能离经叛道的,事实上我的的主题是特别朴素的,都是一些基本的东西。
马良:我觉得有点。比较有意思的是我大学毕业之后差不多有9年时间没有创作,我创作的时候是30出头了。一方面快10年的广告导演工作中,我学了一些导演技巧,怎么调度演员,怎么去用影像说故事。一方面,我觉得那时我的心智还特别幼稚,所以我实际上跟80后产生了很大的关系。我最早的作品大量的观众都是80后,主要的那些被拍摄的都是80后。我有很多想跟80后探讨的东西。
现在我快50了,愤怒、疑惑都少了很多。我现在还是特别关心人,关心情感、关心我们的回忆。
我做了一个戏剧叫《爸爸的时光机》,最早是想送给我爸爸的。爸爸是个戏剧导演,他年纪大得了阿兹海默症。我的第一个直觉就是要送一部戏剧作品给他,成为他回忆中最后一个作品。我让他看到一部作品,这部作品是他的儿子做的,把他的创作中的很多思路全继承了,而且又是献给他的讲爸爸的故事,这肯定很浪漫。
但是做着做着其实我发现也不只是为我父亲,这部戏可以讲更大的主题。讲生老病死,孩子怎么样长大,怎么样认识到死亡,怎么样跟衰老的父亲告别,认识人生是怎么回事情。我试图要讲这些事。
移动照相馆的第一张照片
是马良在工作室为父母拍摄的
《出色WSJ.》:2021,你的“移动照相馆”系列引起巨大反响。设想一下,如果放到今天,将近10年后,你的创作方式、拍摄对象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马良:每个创作者都逃不掉背后的时代,所有你做的事情其实都是跟背后的整个大时代有关。
当时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让每一个拍摄者都成为一个主角,大家跟我一起创作,他们也成为了艺术创作的一部分,他们打扮得又那么的鲜艳、好看、好玩。
这是10年前,而现在抖音等等社交网站上每个人都在创作,淘宝上有无数的好玩的东西,每个人都可以买,自己都可以自拍。这个时候就不能再用之前的方式创作了,背景变了。现在正在想怎么换有一些方案,但我还没有最终决定。
做作品很多时候也不光是作品本身,作品最终的完成要达到所有人的心里。对我来说,有更多的人看到作品,更多的人感动,更多的人理解作者,这个作品才完成。
当代的艺术创作其实是面向特别辽阔的东西。这个时代已经是这样,有那么多的媒体、自媒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希望能让更多的听到。只有让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人才能跟你感同身受,才能一起去思索这个问题。这样你作为作者,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才有意义。
《出色WSJ.》:今天,摄影摄像看上去越来越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手艺。从手机摄影到“全民直播”,社交媒体带来视觉的狂欢,越来越多样便捷的技术手段给艺术创作带来了什么影响?
马良:2010年真是媒体的时代,现在自媒体把话语都消散了。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我可能是中国第一个在拍卖行上卖出数码摄影作品的作者,之前的所有的摄影都是银盐摄影。没有考证过,但的确是比较早的,那时候是2006年。
当时我觉得我是革命者,特别挑战传统的那些纪实摄影、黑白的银盐摄影,把这它们从神圣的那种状态,下拉到很朴素的状态。别人都看黑白,我只看彩色。为什么?我就觉得彩色有那种嬉皮笑脸的,跟时代有关的,娱乐的感觉,而不是黑白的诗歌的感觉。但现在你看我生活里拿手机拍,是用黑白拍。
我作品中故意都要呈现那种特别鲜艳的东西是当时的一个选择,为了反当时那种摄影潮流。但事实上这十几年过去之后变化太大了,反的那部分又变成一种复古的时候,又成为流行。
其实作者永远在跟这个时代捉迷藏。
我们当时反的现在变成了逆潮流而动的一种很酷的方式。比如说我有一些朋友在做湿版,还有做100年前的最繁复的工艺,特别老的复古的风格变成了一个特别时髦的玩法。因为现在照片太轻易得到了,大家就要用最难的方式去得到它,这都是因为作者现在做的事情一定要跟背景有关的。
我晚上看朋友圈,我的朋友圈都是摄影家,可想而知一晚上可以看到几百张好的作品。
我也怀疑我们曾经那种特别当回事的那种摄影的美还有意义吗?每天有那么多的图像产生,中国有14亿人口,算一半人拥有智能手机,每人一天拍一张照片,再打个折,一天有3亿张照片产生。这个有意义吗?如果图像艺术家、影像艺术家们面对这样一个时代应该怎么创作你的作品才不是不能在这个大潮中被一秒钟没到就被淹没了?
所以我有的时候也在做各种别的媒介,包括我做戏剧,现在和智己汽车合作,我也在思考,特别想找到一个新的方式创作。用照相机摄影,影像作为一个语言,更多应该呈现的是我是怎么去思考这件事,拍这件事情已经变得太简单了。
《出色WSJ.》:在普通人的生活当中,摄影给人带来的这种意义感是什么样的?
马良:我也有不把它当作品来看待的时候。我很晚生的女儿,她一生出来我就很爱她,太可爱了。我每天都在拍女儿,不停地拍。先是64g的手机后来了换128g的,现在我马上换512g的。拍满了就把它备份到电脑里。我硬盘中有一个文件叫手机照片备份,这个地方存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每次去看的时候就觉得好幸福。
虽然整理起来的确有点麻烦,但是你看到你一天都没有落掉地记录你的孩子、你爱的那个人,她一直在你的眼睛注视下,多么幸福。在相册中看到我的女儿从一个婴儿,变成了一个现在小小的女孩,就像看到一朵花打开的过程。
摄影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一直这样拍,一直注视,一直爱她。
《出色WSJ.》:当人们的口味越来越追求快和刺激,动态的吸引力大于静态,摄影作为“将时间凝固的艺术”的魅力减弱了吗?
马良:摄影永远不会消亡。
我们这种所谓的影像创作者,面对的时代变了,任务变了,方式方法变了,但是在每个时代中都会有好的照片产生。拍出这个时代的乡愁东西才是有意义的。
艺术为什么会成为人生活中的一个部分?是因为人有好奇心的,人会有自己思考的,当一个东西给你搞得太清楚,前因后果都看得很明白的时候,不一定那么好玩了,有的时候给你看一张神秘的照片,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反而会引起你更多的想象。
《出色WSJ.》:在这个智能时代,摄影也更智能了,算法会介入拍摄的过程,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马良:传统的摄影算法在暗房里完成,是人能操作的。现在算法是高科技的。这两天我在看一本书,《》讲人工智能。我觉得人类逃不掉算法,汽车、手机,包括所有的照相机中的各种功能正在潜移默化的,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产生了改变。而这种改变也的确会影响创作。
前段时间我拍了一个作品。我在佛像前烧了10根香,香错落有致地插在佛像前面。我把香点在全黑的房间里,然后我把一台数码相机打开,放好后我退出去。30分钟之后我来打开这个照片看。曝光30分钟,香就烧出了一条特别好看的光线,就像坠落的流星一样。然后一个佛像被10柱香头上的那点火光照亮,特别美。
你要知道在以前是不可能这样拍的。以前最牛的胶卷ISO就到800,黑暗情况下拍出来的东西就像沙纸、马赛克,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但是现在我们用的是数码模拟ISO1600,而且居然没有噪点,我真是震撼了。我想没有数码相机可能我是完不成这张照片的,现在非但完成了,而且没有颗粒。我当时想它一定是算法,一定是一个高科技,我也不懂,但是它至少让我完成了一个我想象中不可能完成的作品。
《出色WSJ.》:过去我们用照相机、手机拍照,现在智己汽车的Carlog让汽车也能拍照了,这个新视角有没有给您带来一些新的创作思路?
马良:李商隐有句诗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句诗大家通常的解读是,有些事你当时不觉得,很多年以后在想那一瞬间太美了。我经常就会这样想。
我过去曾经有14年的冬天都会去一趟西藏,当时你在那边的时候有的画面你并没觉得了不起,事后想想很震撼,可是壮丽的那些东西如果没有记下来,只存在回忆中也好可惜。
我在想能不能把我们看过的风景都录下来、拷下来,等老了或者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把照片再找出来,在病房里头看一遍自己的人生、看自己去过哪里。Carlog就能帮我们把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都记下来。
《出色WSJ.》:用Carlog拍摄,画面一般是平稳的道路和风景,这和您追求的“建立奇观”不大一样,你打算怎么样来处理它?
马良:车载摄像头机位稳定,所以拍摄出来画面非常稳定。但劣势也在于稳定,很容易产生无聊的观看体验。所以我觉得应该更炫酷地来思考这个问题。可以用后期来做点出乎意料的东西,稳定的画面给后期留了很大空间,也可以试试用第三人称视角等方式打破画面的枯燥。
《出色WSJ.》:很多东西跟以前的观看方式不一样,您作品当中一直存在现实和虚构的穿梭感和重叠感,您怎么看待摄影的写实和虚构?对你来说这种虚实之间的迷人的地方在于哪里?
马良:其实这十几年来影像和人类生活的关系,其实很迷人的,很值得探讨。有首歌叫《我是你的眼》,我听的时候有一点点小感动,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很浪漫。我们摄影师就好像是观看者的眼睛,代替人去看这个世界,也可以创造一个世界让你看。
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一个方式组织建构自己的世界。就像拿扑克牌一样,我抽到的这个牌就组建出一个我的世界,就从那里去汲取这些养料,每个人的世界都是很不一样的。这跟之前的所谓艺术家构筑的世界的影像不同,现在有更丰富更多角度去叙述了。
马良在上海车展智己汽车展台
开展主题workshop
《出色WSJ.》:接下来有什么新的计划?
马良:明年“移动照相馆”10年,我正在筹备再拍一次。可能从2012年的1600人里头找100个人再拍一年多。我要开车去全国各地找他们,但是这次就不一定卡车。也可能有很多方式可以完成,AI虚拟的也可以,我去别人家里拍也可以,总之有各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