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大约六七岁的时候,人们还过着相当窘迫的日子。那年初冬的一天,天灰蒙蒙的,凛冽的寒风漫无边际地肆虐呼号着。当时要喝口热水,便想自己去拿家中的八磅暖水瓶倒水喝。那时候一个暖水瓶是农家人的贵重物品,我家把它高高地放在摆置于堂屋中间的八角柜之上。因为贵重,又因为我和姊妹们人小个矮力弱,可能还因为安全的原因,母亲一再告诫我们不能自己去动暖水瓶,想喝水告诉大人他们给我们倒水喝。因为柜高够不着,便找来了一个小板凳,踩着爬上了八角柜去拿暖水瓶。
在往来拉的时候,因为自己力量小、暖水瓶重,“砰”的一声,暖水瓶翻到摔碎了,冒着热气的开水在柜上四面散开,流向了柜里面。暖水瓶下面的柜里装着在那个时候还相当稀缺的一些白面。我心里想,完了,闯下大祸了。转身一看,听到响声的母亲铁青着脸拿着扫地的笤帚朝我走了过来。犯下大错的我知道肯定要挨一顿暴揍了,因为知道揍得不轻,便恐惧地望着母亲,在她走近我的时候,便从柜上跳了下来,迅速地绕过她夺门而出,一溜烟的逃了。心想母亲一定要追来,便朝着对我们孩子们来说是非常远的洮河边跑去,后来发现母亲没有追来,就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我漫无目的走在旷野中。大地一片苍茫,天地间灰蒙蒙的,耳边听到的是不远处传来的洮河轰鸣和寒风的呼啸,身上脸上感到的是透骨的冰凉和肆虐寒风“光顾”的刺疼。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俗话说:“儿子娃娃,金子疙瘩,女子娃娃,胡记(方言,土块的意思)疙瘩”,我是儿子娃娃,我难道害怕这旷野、寒风、轰鸣和乌云吗?我肯定不害怕。就这样自己给自己打气,自己鼓励着自己呆在这个旷野之中。
天快黑了。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乌云,内心里还是不由自己的害怕了起来。肚子也咕辘辘的叫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得直打哆嗦,脚手都缺少了知觉……我想起了家中热炕,家中的火炉,还有那热腾腾的晚饭。但我不敢回家,因为我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脚底下却神差鬼使般不由自主地向家中的方向走去。在看到家门的时候,先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是不是母亲在外面。看她不在外面,又朝着家门悄悄的走去,然后躲在家门对面邻居家的墙角后面,不时地偷偷探出头来,看看家里面的动静。除了怕被母亲发现,我还有一个更大的害怕,怕父亲回来,因为他要是惩治起来,要比母亲严厉多了。他不管天寒地冻,甚至刮风下雨,都要骑着自行车到几十里外的地方去做小生意,用来养家糊口,填补家用。那天也不例外,他早早地就出门去了。
家家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有的人家烟囱里都不冒烟了。我感觉自己支撑不住了,我多么渴望家里有人来叫自己回家去啊!我又探头向家门口望去,猛然看到父亲骑着自行车刚到家门口,自行车的捎货架上驮着重重的东西,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我。我的心情忽然更加沉重了起来,赶快跑吧,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来打坏的。但我最终还是没跑,还是在角落里待着。
我就这么无望失神地闭目默默等待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小卫,这么冷的天站在这儿干啥呀!赶快回家走。”转眼望去是父亲走过来了,大脑里刚产生了一个是不是要跑的念头的时候,父亲已经把宽大的手掌放在了我的头上,轻轻的来回抚摸了两下。我忽然鼻子一阵发酸,一股暖流从我的心中升腾而起,两股热泪差点夺眶而出,身上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心中的委屈找到了释放的地方……
父亲拉着我的手回家了。
那天晚上吃罢晚饭已经很迟了。父亲让我在热炕上暖着,他们把柜里的面全取出来,把湿的面分出晾干,再敲碎,再用面筛一遍一遍的过滤,因为暖水瓶摔碎后碎玻璃和水都流进了面里边。那一夜我睡去的时候,父母亲还在忙乎着……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一幕在我的脑海里依然是那么清晰,那一股暖流依然在我周身流动,每每想起,依然让我让我觉着鼻子发酸……
李志鹏,男,供职于甘肃岷县西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