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元、迎、探、惜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一年的好时节恐怕又是去日无多了，故恣意拙笔一片聊以慰藉，偶想起《红楼梦》中，贾家的元、迎、探、惜四姐妹，名字起得稀奇，细细想来，却也合了春意的步调、人情之绵长，以此为名，以为甚妙。暂且放过那些“原应叹息”的苦楚，单论这曼妙的春光。

估摸着“早春二月”这个词是南方人的杰作吧，因为北方的二月大抵还是冰天雪地的，但今年的春似乎又来得比以往更晚一些，三月之初虽然雪是化了，但是裸露的地面依旧是泥土片片。今年的气候较之往年确实没有赶上时间的节拍，整个三月过去了，可是我没有发觉一丝寒冬即将过去的迹象，天依旧阴沉着，冷风时袭，挺立在其中的枝杈显得那样单薄。每日都可以听到狂风的呼号，即使你裹得再严实，也拿它没办法，它总是无孔不入，等它突破了重重阻隔，剩下的就是不尽的寒颤了。即便五分钟的路程，但却总是不能承受的煎熬，硬是要顶着风，你走的还不能太快，速度一块，势必身体的摆动幅度加大，这样就给了肆虐的风更多的可乘之机，可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回到屋内似乎才有温暖可谈，那可恶的狂风就是这样和我无休止的博弈，他以此为乐，以路人的屈服为乐，嗨，春天啊，你到底在何处，快来制服这肆虐的狂兽吧。

不两天，好像气温高了点儿，树儿就等不及了，一下把积蓄了一冬的苦闷都抒发了出来，那一树的蓊蓊郁郁，仿佛真的把我引入了春天，为什么是仿佛呢，入了便入了，哪来的假设呢，说实话，我真的不忍心，都是那玩世不恭的冬天，这哪里是春的前奏，这分明是一个布局，一个陷阱，做出一个气温升高的假象，然后忽然一场冷雨，那迫不及待的树便着了他的道，那么柔弱的花瓣怎么经得起如此的冲刷，这分明是摧残，这分明是屠杀，一场惨雨过后，哪里还有花能留生她养她的地方，都落了地了，都成了春泥了，那不是好事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岂有此理，一年就绽放这么一次，我都还没仔细赏玩，就被那混账的雨给玷污了，好好的一树的妙蕊巧瓣，愣是让这场雨袭的什么也不剩了，我多想给她们讨回公道，让那乱来的雨万劫不复，大家都是自然的孩子，何必要这样苦苦相逼呢，只是可惜了那痴情的花儿，那爱的欢实的芬芳。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细细推敲起来，为何是春水呢，大约是词人有意将忧愁比作凝滞的浮冰吧，到了春天自然就要解冻，一路东行了，哀愁锁在心间，确实憋闷，看到冻得如泥土路的河面，自然也不能让人得到些许的舒坦，可是看到融化的河水，上面还有些许的冰片，顺着水流或许是向东去了，或许是去远方了，心中一定是开怀，是释放，是畅快，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仿佛动起来才是人生的真谛，流动着才能让一切都活泛起来，都升腾起来。可是你一激动想去感受春水的蓬勃，那你可要吃苦头了，那极度的冰冷让你从外封冻到心尖，仿佛整个人都定住了，寒冷的河水是一方面，春水给出的意外则是更主要的理由，你想着去何春水近距离接触，可是她却不吃你那一套，愣是用近似冷酷的回应给你教训，想套近乎可没那么简单，春水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你越是热情，她就会越冷淡，甚至冷漠，怎么这么像冬天呢，她或许就是这么希望的，她希望你就这么想，就希望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春天的圣洁岂容好事者的侵扰，她愿这样和我们离着、远着，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真的不像春天，这是“后冬季”，不是吗？

好端端的顺序，为什么要改呢，不是“元、迎、探、惜”吗，是的，不过余以为，未必要拘泥于那个顺序，“探”字提前自是有理寓于其中的。

探，先组几个词，探头探脑、探花、试探，从此面看来，有一种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意境，动作很细微，是试探性的，似乎本身是带有一定对所探事物的敬畏，对所探结果的预期，但是碍于不确定性，只能试试看，又好像害怕将这结果和盘托出而丧失了神秘感，只是想细水长流，所以怀着点到为止的心态，一旦觉察有什么变化，便立即收手，这便是“探”了。

今年不是“春来迟”吗，这一迟便是一月有余，这下可吊足了大伙儿的胃口，有心眼小点儿的，非要跟春天讲这迟到早退的道理，不一会性子上来了，撂下一句“你不来，谁稀罕”，便气鼓鼓回屋歇着去了。又好生闲气的，也有好自个儿求个一知半解的，嘴里嘟囔着“咦，她这是去哪了呢”，便出了屋去寻个半晌。这枝桠瞧瞧，那枝桠看看，是有新芽萌生的吗？这草地踩踩，那草地转转，是有新绿破土吗？查的甚是仔细，偶然一笔尖大小的嫩芽映入眼帘，猛地深吸一口大气，眸子瞪得老圆，惊奇啊，欢喜啊，怎想这春的足迹是如此的遮遮掩掩，怎想这春的第一张信笺便送到了我这儿，春如此的厚恩于我，叫我如何是好，摘下这一丝青青留作纪念？不，这样的虔诚馈赠，该是春对我怎样的一种珍重，一种牵挂啊，爱都爱不够，又怎么舍得将她带离这一片沃土呢，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一片枯黄覆于其上，蹑手蹑脚地离开这里，生怕改变了什么，就这么寂静着吧。不要怪我自私，，怎么不告诉一声呢，春天是大家的春天嘛，此话不假，可是凭什么要声张呢，这是春天与我的约定，我一人独享这亲密无间不好吗，为什么要让好事者饶了这默契的安宁呢？

已经有了春的消息，怎么还不走，难道还不满足吗，还要干什么呢？不是我不满足，是春的第二位信使已经款款而至了。在哪里，在哪里，我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生怕迟了一秒，可是一无所获，在天上吗，我刚要抬头，一声鸣叫不知从何处而来。噢？难道这第二封信笺改用多媒体了。算了变去费心思找寻鸣叫的方向了，此刻，还是闭上眼吧，一支春的奏鸣曲已经开场。开始时，细细的，好像有些弱，断断续续；不一会，声音越来越多，有些嘈杂，以至于我的耳朵已经跟不上着越来越快的节奏、越来越高的音调，我已完全迷失其中，似乎偶尔还有比较低沉的音色在诉求和谐的秩序之美。算了，由它去吧，听不清边听不清吧，跟不上便跟不上吧，心儿去过的地方，哪里不是刹那芳华，何处不是落英幽香。何必执着于一音一律的得失呢，在意的只是不曾听到过的生命的交响，不曾感受过的心灵的安详。

还有什么，咱抓点紧？呵呵，这可不使探春者的性子，这半晌的收获就够咱乐呵好一阵子了，春天的迷踪也已经初现端倪了，她既然给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怎么还好再去要更多呢？

期许了那么久，等候了那么长，春天真的来了。什么，嫌她姗姗来迟，别使性子了，赶紧迎出去吧，春天正在门外不远处呢！

去哪儿迎呢，这么大的地儿，哪儿才是春的足迹呢，哪儿才是春的第一站呢，想了这么多，倒不如一切随缘，你说你想早些见到春天，难道她就不想早些与你重逢吗？就在你东张西望、无所适从的时候，她已经悄然于你左右了。

在春风里吧，避无可避的一冬的凛冽总算过去了，最轻柔温婉的春风已将爱抚送给了每个人。这小风，软软的，细细的，好像一股脑就钻进了我们的身体，你闭上眼，她便从你的脸颊拂过，像母亲般的呵护；你张开手，她便自你的指尖掠去，如孩子般的俏皮。沐浴在春风里，怎一般的舒服，全身都酥软了，或许就此倒下吧，反正有她呢，无微不至的她会照料好一切的。或者就此向春风撒个娇，使个小性子？如此悦人的和风怎舍得她就此而去呢，你想叫住她，她不应；你想留下她，她不允。呵，她满足了你的私心，别人该怎样呢，可不是止你自个儿盼得切，大伙可都等着呢。树儿的新芽都等着在她的亲吻中慢慢苏醒，草儿可还等着她的画笔来旧貌换新颜呢，鸟儿、虫子更是等不及了，多早就开始吵嚷起来了，别争别争，大家都有份，走到春风里的都不会失望的。

在春光里吧，春风送来的是亲昵，春光带来的是温暖。这一冬可把我们害苦了，裹得那么严实，街上的行人都只露着双眼，仿佛连人际关系都变得紧张了。而在这春日里，放心地卸去一身的厚重吧，春光不是用来躲的，也不是用来盼的，而是专门用来享用的。总以为春光是最妙的，不像夏日那样炙烤，不像秋日那样干涩，更不像冬日那样冷漠。你大可把自己交给春光，春光大约也是这么希望的，她仿佛了解冬天对大伙的亏欠，总是用暖意浓浓的光芒给予大家，总是以和煦的手法抚慰那一颗颗仿佛伤了许久的心，但好像又不愿让人一次晒个够，总是吊着胃口，让大家，晒不够，享不够，所以你总有个念想，总有个盼头。你抬头，想顶礼膜拜这万物的能量之源，她生怕害了你的眼，稍稍一缕光束投下，你便不得不举起了手，张目对日，这可不是本事。“暖洋洋”这个词形容春光甚好，她照暖了我们，趋走了阴寒，身子暖和起来了，自然少了阴冷的压抑，心情也就好了，于是就洋洋得意了，这不是骄傲，这是满足，这是幸福。春光照在我们身上，更照进了我们心里，暖暖的心儿，好像干什么的兴头都特别高。记得原先看过的一个童话，一只小老鼠用一把沐浴春光的石子在冬天里让家人仿佛看到了春天。照过春光的石子就不再是简单的石子了，那是沃土，那是希望，明媚的春光真的让每个人的心都亮起来了。

到春雨里吧，原先读诗：沾衣欲湿杏花雨。便觉得奇，为什么是“沾衣‘欲’湿”，难道还有想湿而不能湿。真的浴过春雨，便明白了。春光也不总是朗照的，要不然多单调啊。不几日，天一沉，春雨说来便来。出去走走吧，要不要打伞呢？问这个问题的朋友一定没有亲身感受过春雨吧，春雨的忠实簇拥只会这样感叹：这是下雨吗，真的是在下雨吗？没错，这真的不是在下雨，这是一个个精灵的下凡。用“滴”这样的量词显然折杀了轻灵的一跃，朱自清先生如是形容春雨：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我以为这比喻大抵形态上还是不错的，可就缺了春雨的意境。春雨这般天外的飞仙怎么能用这俗家的东西作喻呢。春雨是精灵、是天使，她们从来不属于凡尘，她们确是春于我们的又一份馈赠，别担心被淋湿，她细小到无形，闭上眼，仰起脸，她便告诉你春天的秘密。你伸开手想去接，抱歉，可能又要做无用功了，为自由而生的春雨怎么也会随意就范，握住手，你以为抓住了，张开手，其实什么也没有，去了哪里呢，幻化在你的掌心，浸润了你的心灵。咦，这不是一滴雨露吗，怎么叫什么也没有呢，话是不错，可是那真的是春雨吗，都没了灵性还是春雨吗，在触及凡世的那一刹，她的灵魂便回天堂去了，你手里的不过是一粒在平常不过的水珠罢了。但是千万别给春雨蒙受了“无情”的不白之冤，虽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总算来过啊，但是她又留下了什么呢？这个可别问我，你还是仰起脸，她会悄悄告诉你的。

春天啊，多希望你就这么溺着我、宠着我，我就这么恋着你、念着你。

当春真的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便不用再去期许，我们可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永远不放开。可是你能想到她会怎么离开吗，你能承受得了她的离去吗？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天就这么一天天热了起来，享受着春天的馈赠不知觉已二月有余了，没谁想过春还有离我们远去的那一天，自没有人想到去去和春道声谢，寒暄两句，只是整日的沉醉其中，兴至妙处，嘴角微扬，别以为这是细不入眼的，，春天看到了每个人的悠然自得，记下了每个人的幸福，每个眉梢的上扬，每个张开的双手，每个欠伸的懒腰，对春来说，都是最最贴心的褒扬，大伙的快乐才是春天的兴趣所在，大伙的怅然才是春天的努力方向。

如此无私忘我的春就要离我们而去了，就在你觉得日光开始火辣的时候，就在你觉得风儿如热浪的时候，就在你被豆大的雨点和滚滚闷雷惊了魂的时候，你可千万别恼，这不是春天变了性情，是她真的不忍心离我们而去，她离不开我们的微笑，离不开鸟儿的叽叽喳喳，若没有春天的不忍离去，等着我们的恐怕就是炙烤的艳阳，或是厌恶的雹子了，我们该庆幸还有这样为爱我们的春不忍舍我们而去，不忍看到一个欣欣向荣的世界就此躁动难安。春天这么情真意切，我们又何尝不是想在春天里怡然自得。和煦的春风我们享不够，柔美的春光我们沐不足，那最妙的春雨我们又怎么忍心看着她一去不返，我们多希望春天的三部曲，就这么慢慢走下去，我们多希望消去一切的休止符，多希望去除一切的繁杂侵扰，就这么在春天跳着、舞着，这么在春天守着、爱着、梦着。是那一声声的雷电惊了我春日里的美梦，是那似火的骄阳灼了我春日里的徜徉。我们喊着、嚷着要和那个罪魁讨个说法，又是春天轻拂衣袖，莞尔，劝我们还是珍惜这最后的缠绵吧，何必去和那样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子闹别扭呢，算了，还是听春天的话，和春天最后一起呆一会儿吧，再来就是明年了，这一年我们便又要在盼望与思念中度过了。好在我们有个念想，好在我们充满希望。我那春之乐章啊，你的休止符能不能别那么长，省得我盼得紧，惜得深。